适应中国:美国制造业面临的挑战

政策简报编号:179

日前,即将离任的美国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劳伦斯•萨默斯在接受《华尔街时报》的“离任采访”时指出,历史将根据美国在适应中国大国崛起过程中的经济和政治表现来评判美国。面对中国的进步,美国的制造业在获得并保持竞争力方面面临着重大挑战,而我们所选择的国民经济政策将影响我们应对这些挑战的成效。至关重要的是,不让美国的贸易赤字随着经济复苏而激增。目前,美国在扩大服务业和农业出口方面尚有空间,但复苏之关键在于提升美国制造业的竞争力。

建议
中国经济飞速发展,在短时间内让数百万公民摆脱了贫困,举世惊叹;面对这一进步,任何发达经济体都不应心怀阻挠之意。同时,我们应制定政策,强化我们的制造业及其就业机会,并防止我们的技术滥用于加速中国经济增长。

具体而言,美国应注意以下方面:

o 平衡预算,减少企业边际税率,使美国经济拥有一个更有利于创造和制造新产品的环境。
o 鼓励私营部门找出并减少影响美国出口增长的壁垒。
o 与欧盟、日本和跨国公司合作制定统一的行为规范,以在跨国公司与新兴市场公司合作时保护其技术和专利。
o 审慎评估各经济部门的增长潜力。
o 改变 H-1B 签证政策,专注技术人才转移,对顶住压力、拒绝与中国公司合作的美国公司予以支持,同时提升数学和科学教育。

与此同时,美国公司应专注于创新和削减成本,避免给决策者和企业本身带来不必要的压力、造成时间和其他资源的浪费。

美国贸易赤字:背景

贸易赤字的构成。2008 年,美国在货物和服务方面的贸易赤字近 7000 亿美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 4.9%。但是,货物贸易赤字为近 8350 亿美元,由 1360 亿美元的服务贸易盈余抵消了其中一部分。美国的服务贸易盈余在多个领域持续增长,并有继续增长的潜力。展望未来,我们预计该盈余规模将维持在 GDP 的 1% 左右。但是,单凭服务贸易盈余不足以解决美国的贸易赤字问题,因为美国存在大规模、持续的货物贸易赤字。

能源部门是美国贸易赤字的重要源头。2008 年,在美国全部的贸易赤字中,石油产品占 3860 亿美元(GDP 的 2.7%)。对于美国经济来说,减少石油进口(和石油消费)是一个重大挑战。由于全球能源需求继续增长且供应继续紧张,油价更可能攀升而非下跌。未来数年,美国进口石油的规模将不可能低于其 GDP 的 2.7%。

未来,如果美国货物和服务贸易要在整体上保持平衡,则非能源产品(即制造业产品和农产品)必须实现 GDP 1.7% 的盈余。连同 GDP 1% 的服务贸易盈余,这两项正好平衡石油进口引起的贸易赤字。

显而易见,这项粗略计算中的许多因素都可能变化,或好或坏,但无论如何,如果美国经济要实现更平衡的增长,美国的制造业就必须大幅提高其竞争地位。

美国贸易赤字的增长。1999 年,美国经济实现了高增长、低通胀,但在制造业产品和农产品方面的贸易赤字却很高,达到 2625 亿美元。赤字集中在四个广义的行业类别,其中最大的赤字为塑料、木质和纸产品(620 亿美元),运输设备——从汽车到航空——紧随其后(610 亿美元),位列第三和第四的分别是纺织和服装产品(520 亿美元)以及计算机和电子产品(440 亿美元)。只有化工产品和农产品两个类别实现了盈余,分别为 90 亿美元和 40 亿美元。

到 2008 年,美国的贸易赤字已增至 4000 亿美元,名义上增加了 1380 亿美元或 52%。在计算机和电子产品方面的赤字占了贸易赤字增额的将近一半(增加了 660 亿美元,占 48%)。塑料、木质和纸产品以及纺织和服装产品两个行业类别的赤字也大幅增加。两相对比,农业产品在 1999 年的少量盈余基础上贡献了另外 270 亿美元的盈余,而运输设备产品的赤字则减少了近 120 亿美元。图 1 说明了 1999 年至 2008 年间美国货物贸易赤字(石油除外)在各行业的分布。

来自中国的进口激增

简而言之,美国对外贸易持续赤字,而中国则持续盈余,因为我们寅吃卯粮,而中国则相反。美中贸易在制造业和农产品领域的赤字在 1999 年即已处于高位,达到 686 亿美元,占美国当年总贸易赤字的 26%。到 2008 年,这一数字飙升至近 2680 亿美元。在 1999 至 2008 年间美国贸易赤字(石油除外)的飙升主要来自中国。

 

美国从中国进口的增长主要来自计算机和电子产品。2008 年,中国向美国出口了价值 1080 亿美元的此类产品,较之 1999 年的 190 亿美元增幅巨大。除该行业外,中国对美国的出口在其他许多领域也出现了强劲增长。尽管美国向中国出口农产品,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又以加工和劳动密集型食品的形式回到美国。与此同时,虽然来自中国的纺织和服装产品进口增加,但随着其他新兴经济体成为主要的服装出口国,美国对该类别中国货物的需求只有小幅增长。

 

中国出口的性质。在 2010 年初对美国的一次访问期间,我听过一次让人难忘的演讲,称美国正在剥削中国。中国人关注的是利润的走向。例如,根据加利福尼亚大学的 Greg Linden、Kenneth Kraemer 和 Jason Dedrick 在 2009 年进行的一项调查,美国苹果公司的 iPhone 和 iPod 产品售价为数百美元,这些产品大部分在中国制造,但中国的生产商和工人从每台产品中获得的收益不足四美元。2005 年 iPod 的零售价为 299 美元,批发价为 224 美元,出厂价为 144.56 美元。出厂价中的大部分(101.40 美元)来自日本部件,另外有苹果公司之外的多家美国公司提供价值 14.14 美元的部件,还有其他为数众多的供应商提供其他小部件。产品最后的组装和测试在中国进行,成本为 3.86 美元,而苹果每个产品估计的毛利为 80 美元,外加通过苹果网上商店和零售店所带来的额外零售收益。

几位研究人员还发现,2005 年惠普笔记本电脑零售价为 1399 美元,而出厂价为 856.33 美元。英特尔和微软从售出的每台电脑中获得 305.43 美元,而在中国进行的组装和测试工作只值 23.76 美元,仅占零售价的 1.7%。中国在计算机和电子产品方面的出口激增源自这样一个事实,即中国是组装电子产品的理想地点,这对美国公司获取利润具有明显益处。但是,中国的决策者想要改变这一现状;他们决心从中国公民组装的产品中获得更多的附加价值。

在即将出版的、由 Lawrence Edwards 和 Robert Lawrence 合著的《涨潮:新兴经济体的增长对美国是否有好处?》一书中,中国作为供应商的地位进一步得到厘清。作者详细考察了贸易产品(尤其是美国进出口产品)的“单位价值”。详细的贸易数据确定了几个具体的产品类别,并提供了美元总值和各类别所售物理组件的数量。例如,数据提供了中国出口美国的电动机价值及数量,据此可以计算每台电动机的价格。如果一个国家销售的是电动剃须刀或电动玩具用发动机,则其单位价值会很小;如果销售的是大型资本货物用电动机,则其单位价值会很高。

Edwards 和 Lawrence 从中发现了一个有关中国的令人吃惊的结果,该结果同样也适用于其他新兴经济体。根据该结果,同一产品类别的单位价值差距悬殊。中国向美国销售的是低单位价值产品,而美国则将高单位价值产品销往全球。这其中的价格差异非常之大。事实上,他们认为美国和中国并非真正的竞争对手,因为两国制造的产品完全不同。也许更令人吃惊的是,过去几年以来,两国出口产品的这种单位价值差异似乎并没有合拢的趋势。这一结果反驳了有关中国正在成功地攀上技术或“价值链”阶梯的假设。事实上,美国的竞争对手是欧洲和日本。

尽管中国在高科技领域对美国的出口飙升,但中国所组装产品的组件来自别的国家。在其他行业,中国生产的主要是低价值产品,如玩具和儿童服装等,这些是美国不具备竞争力的细分市场。

中国公司和跨国公司

在中国结束文化大革命、开始走上更具效率的市场经济道路时,它发现自己面临着巨大的教育、技术和商业障碍。高素质科学家、工程师和经理人已被放逐和“改造”。中国亟需进行艰苦努力,从而在经济上赶上发达国家。日本和韩国等亚洲先行者也面临着追赶发达国家的挑战,它们利用国际资本货物市场奋起直追。中国以它们为榜样,也努力追赶。但与其他国家不同,中国鼓励外国直接投资,要求外国公司与中国国内企业建立伙伴关系。这种关系不仅可以提供资本,而且可以引进跨国公司的管理技能和技术,从而加速中国企业的成长。

在与中国建立强有力关系的利害方面,德国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德国明镜在线认为,当前德国经济回升的最重要的驱动力是德国对中国的高科技资本货物出口。但是,德国公司发现中国要求获得他们的工业技术。德国公司不想冒犯中国客户,但同时又担心知识产权流失。中国的目标不只是赶上德国公司,而是要超越他们。事实上,中国通过向太阳能技术研究提供补贴,已在太阳能电池板制造领域超越德国。中国生产的太阳能电池板约 70% 用于出口,其中约一半出口到德国,因为德国政府对太阳能应用提供大额补贴,因而需求旺盛。在电力生产领域,中国邀请西方公司与中国伙伴合建电厂。现在,中国人正凭借从德国西门子公司和法国阿尔斯通公司获得的经验并利用自身技术对这些电厂进行升级。

安可顾问有限公司的 James McGregor 在 2010 年进行了一项研究,其中对中国的工业和技术政策进行了尖锐批评,该研究提供了额外的例证,进一步表明了中国利用西方技术的决心。突出的是,中国计划在 2020 年前向铁路系统投入 7300 亿美元,其中一半用于扩建高速客运线路。如此大规模的资本投入对欧洲生产商来说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中国中铁股份有限公司邀请西门子公司竞标一项价值 9.19 亿美元的合同,为北京和天津的客运专线制造 60 辆客运列车。西门子制造了前三辆,但剩下的 57 辆由中国中铁股份有限公司利用西门子培训的上千名中国技术人员在中国制造。2009 年 3 月,西门子宣布与中国达成协议,为京沪高速铁路再生产 100 辆高速列车,但中国否认该协议的存在。西门子最终获得了一份价值 10 亿美元的部件合同,但获许制造这些列车的中铁股份公司获得了 57 亿美元。

从长期看,中国偏爱国内生产商。中国通常的做法是引进外国公司启动一个行业,然后利用政府采购推动国内公司的市场份额,最终排除竞争。中国通过这一战略吸收外国公司的专长,培养国内龙头企业,提高其经济和出口产品的技术水平。中国凭借其规模巨大且快速增长的市场向外国公司施压,使其与中国公司合作,从而使中国员工学会各种管理和技术技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适当放松了让外国公司接受中国伙伴的要求,但这一技术和技能转移战略仍保持不变。

发展中国家自然要学习全球最先进的做法;事实上,回顾美国在 19 世纪的经济发展史,也可以看到来自英国和欧洲其他地方的技术转移相当可观。尽管如此,投入巨资开发新技术和新工艺的公司无法承受让中国坐收渔利。但是许多中国领导人都明确表态,中国要利用其市场的规模和增长,获得最好的技术。

2010 年 12 月 23 日,纽约时报发表社论称“盗取知识产权不该是政府做的事情,尤其是号称大国崛起的中国,毕竟凭它的生产能力,中国可以用这些山寨高科技产品横扫世界。”社论认为美国在世贸组织的行动已经取得一定进展,但同时也敦促美国政府要“加强警惕和决心”,防止知识产权流失。

帮助美国制造商应对中国

美国制造业产品出口额在 2009 年达到了 9520 亿美元,2010 年也增长强劲。鉴于有利的经济环境和政策,美国有望实现出口大幅增长的目标,甚至有可能将部分海外生产项目吸引回美国国内。为了解决成本、质量和交付方面的问题,已经有美国制造商开始将海外生产项目转移到国内。尽管如此,决策者必须首先认识到以下几点:

1. 美国当今的贸易赤字并非技术问题。美国经济必须成为一个对开发和制造新产品来说更具吸引力的环境。要实现这一目标,最好的做法是平衡预算并减少企业边际税率。美国的贸易问题在于美国公司开发创新性产品但选择在别处制造产品。这背后的长期原因是单位美元的价值太高,使在美国本地生产的成本太贵。如果美国减少开支,平衡联邦预算,这一问题将自行缓解。为此需要调整全球汇率,包括提高人民币的实际汇率,尽管即使无需美国采取政治行动,人民币汇率也会因为市场力量而升高。另外,美国的公司税率高于其他国家,使美国公司转而在海外投资。美国政府最近宣布的赤字削减计划已经为平衡预算和减少公司税率制定好蓝图。

2. 将来技术也可能成为一个问题。美国应协同欧盟、日本和跨国公司制定统一的行为准则,以在跨国公司与新兴市场公司合作时保护其自身的技术和专利。一方面不宜采用将导致中美直接冲突的政府制裁,另一方面世贸组织的作用也有限。因此,跨国公司应做好表率,拒绝与要求获得其专有技术或挪用其专有技术的公司合作。在跨国公司进入新市场前,应让其充分知晓该市场过去的过分做法以及他们可能遇到的政策和行为。即使如此,如果有公司愿意以披露其技术为代价以进入市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3. 决策者必须与私营部门合作,找出并减少影响美国出口的障碍。美国出口增长的领域将是制造、电子、航空和医疗设备等先进行业。这些行业需要新技术、资本、研发和技术人才。政府有必要通过直接资助、强化研发税收优惠、增加资本易得性并减少企业边际利率以支持技术发展。技术人才短缺是美国出口增长的另一重要障碍。因此,改善美国在科学、数学、工程和技术领域的教育和职业培训体系是美国的长期性政策重心。另外,正如布鲁金斯学会副主席达雷尔·韦斯特 (Darrell West) 所建议的,美国应放松 H-1B 签证政策的限制,鼓励高价值技术型人才移民美国,这可以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

4. 政策讨论应聚焦正确议题,不要陷入死胡同。对于有关美国经济正在步人后履的指标,应仔细评估。例如,美国国家科学院 2007 年发布的一项题为《在风暴中崛起》的研究对此类指标进行了考察。该研究指出,中国正在建设 50 个化工厂,而美国在建的只有一个;中国(以及亚洲其他地区)正在建设计算机芯片厂,但美国没有此类项目。然而,美国在这些部门缺乏投资或许并非一个需要关注的原因。从长期看,运营大规模化工厂或芯片制造厂很难盈利,同时它们创造的工作岗位也微乎其微。

5. 各公司应致力于创新和削减成本,避免让决策者和企业本身卷入耗时的争论。在克林顿政府期间,针对富士如何与柯达进行不公平竞争的讨论无休无止,但事实上,柯达面临的真正挑战是数字技术而非富士。目前世贸组织正在就欧盟与美国对欧盟补贴空客而损害波音公司利益的上诉进行审查。然而,无论双方对此问题长达六年的法律纠葛有何好处,未来波音公司是否成功将更多地取决于其如何解决已经推迟数年的波音 787 客机的问题,以及其如何精简工厂、提高效率。

结论

制造业出口的增长是美国保持全球竞争优势和削减赤字的关键。制造业复苏有助于推动就业和振兴地方经济。面对新兴经济体尤其是中国的竞争,美国要保持领导地位,就必须进行产品和工艺创新。尽管新兴经济体是美国制造商的重要市场,但美国公司应提防其知识产权在商业交往过程中被滥用。美国的决策者必须营造氛围,在推动制造业增长的同时保护美国的创新和技术。